天气闷,一年四季都闷;人心愁,从早到晚都愁。秦观在横州写过《宁浦书事》组诗,其中第三首就是:
南土四时尽热,愁人日夜俱长。
安得此身作石,一齐忘了家乡。
人一发起愁来,时间就过得慢了。“愁人日夜俱长”,一些爱国者们可以由此推论:秦观的相对论思想萌芽比爱因斯坦要早多少多少年。但秦观肯定不会因此自豪的,他这时候反而羡慕起没感觉、更不会吟诗作词的石头来:石头是不会发愁的,更不会想家。
但另一方面,外界环境既是客观的,也是主观的,所谓境随心转,广西的好与坏在更大程度上取决于观看者的心情与性格。心情可以是一时的,性格却是长久的,黄庭坚也被贬到了广西,却一头迷到桂林山水里了,这才是正牌的儒家态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了,也会和刽子手聊两句北野武的暴力美学。
心有多宽,天地就有多宽,反之也是一样。黄庭坚去广西看风景,秦观也看:横州城西有一座桥,桥南桥北海棠丛生,娇艳动人。有一位姓祝的书生,家就在这海棠桥边的海棠丛中,秦观一天醉宿其家,醒来后便在柱子上题了一首小词,就是这首《醉乡春》。词中梦觉、雨过、花发、春来,感觉竟也有一些温暖和晴朗,词眼却在最后一句“醉乡广大人间小”,容若说这一句道尽了千古失意之人的醉态,人间本是天大地大,却没有立足之地,醉乡本是太虚幻境,却只有幻境之中才可容身,这种反差与逼仄有多少人能够承受得起呢?
人是谪人,地是异乡,敌人还在虎视眈眈,朋友早已心生罅隙,何况岁数也大了,身体也差了,就算心还能坚持,眼睛怕也看不到转机了。初遭贬谪的时候还念念佛、抄抄经排解郁闷,现在连念佛都不敢念了,除了醉乡,还有哪里可去呢?
性格并不能决定命运,却能够影响到生活质量。苏轼这时候处境更惨,被贬到海南岛上,秦观好歹还没有渡海。但在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不必青灯古卷,也不必醇醪佳酿,天大地大,我心更大,总有一分豁达。
但秦观不是苏轼,“醉乡广大人间小”,理想找不到出路,现实又无处容身,“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已经算是好的,真混到甘作丫鬟而没人肯要的地步,这时候除了醉乡,还有哪里可以歇脚呢?
醉乡广大之后,受益的只有那座桥,一经名人题咏便身价百倍,因“瘴雨过,海棠晴”一句而得名海棠桥,直到现在仍是当地名胜。秦观还在那位祝先生的帮助下,在海棠桥边开馆教学,人们常说秦观为了向文化落后的广西地区传播知识作了多大多大的贡献,这在客观上倒也勉强成立,但从秦观当时的处境来看,已经穷到快揭不开锅、要靠干粗活儿挣饭吃了,所以开馆教学,恐怕更多的只是为生计考虑。到了明代正德年间,地方官在海棠桥边修建书院,于是,在圣天子的光辉指引下,横州人民为了永远纪念秦观精神、深刻发扬秦观遗志,便把这座书院命名为淮海书院。现在淮海书院又被翻修,但不再是书院了,而是博物馆,二层小楼,飞檐斗拱,也是当地名胜之一。秦观当时如果能在这栋楼里教书,一家人维持温饱应该总不成问题吧?
海棠桥、淮海书院,地方不大,故事却多,去横县旅游的朋友不妨一看。文化景观毕竟会越来越少的,我们能给后人留下的旅游景点恐怕也只有各地辉煌富丽的政府大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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