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预言非常离奇。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这怎么理解都不会是什么好话,至少我们会联想起秦观在处州和横州的遭际,但惟俨下半句又说德诚会大阐宗风,实在难以让人理解。以后我们将会知道,惟俨说的这个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并不是比喻,而是写实,德诚和尚将来真的要过这种日子。
俨圆寂之后, 德诚、云岩与道吾三位高徒随即下山传道,但未来的路到底怎么走,大家还得商量商量。这有点像现在大学毕业生面临择业问题,心里多少总有一点茫然。三个人商量了一下,达成了一个共识:找一处与世隔绝的荒山野岭潜心修行。事情一经决定,三人便睡觉去了,谁知到了半夜,道吾又改主意了,看来高僧们也有这种思前想后的时候,不都是心如止水、潇洒澹定、随缘止歇、随遇而安的。
道吾的顾虑是:如果大家真这样去修行了,本宗恐怕就会后继无人。这倒是一个合理的考虑,三个人又重新商量,第二轮会谈的决议是:道吾和云岩出去传道,德诚去独自修行。
事情这才算真的定了下来,但德诚并没有去什么荒山野岭,却弄了只小船在水面上讨生活,还嘱咐两个师兄弟,如果遇到百年不遇的佛学奇才,千万要介绍到自己这里。
德诚的摆渡生涯开始了,也许当真没人见过和尚卖粽子,但和尚当船夫总是有的。当地人便把德诚称为船子和尚,佛教史上便有了船子德诚这个名号。
摆渡倒也符合佛门的一个经典比喻:佛法渡人,就是要把人从此岸世界渡到彼岸世界;这也应验了药山惟俨的那则预言,德诚终于过起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生活。但大阐宗风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日复一日,德诚渡的人也不少了,却没遇到一个资质好的人,难免生出了“金鳞罕遇”的感叹。
德诚在这边望眼欲穿,云岩与道吾在那边也没闲着。道吾和夹山善会有过一番交锋,觉得此人恐怕就是德诚期待的那尾金鳞了,便把善会介绍了去。善会见到了德诚,这便生出了禅宗史上极其著名的一段机锋对答。
德诚问道:“大德住甚么寺?”这是一句普通的问话,善会却像药山惟俨一样搞起谐音来了:“寺即不住, 住即不似。”这个意思是说修行佛法不着痕迹、不拘泥于一寺一庙之宗风。德诚又问:“不似,似个什么?”善会答“不是目前法。”船子问:“甚处学得来?”善会答道“非耳目之所到。”——善会这里已经很好地做到避实就虚了,讲出了禅意要靠自心体悟,不是感观和理性能弄清的,但德诚显然还有意见,说道:“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这是说禅意既然不是耳目能体认的,善会你怎么却用语言来论断了呢!
没等善会回答,德诚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这是对善会说:你距离终极真理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善会正要回答,德诚抡起撑船的桡子,一下便把善会打到水里去了。善会可能还纳闷呢:不对呀,还没问我是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