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五、朱王的气禀说与性习论 关于人性物性的不同,人之道德善恶、智慧高下的区别,程朱以“气禀”之说来加以解释。就人而言,朱子说:“人所禀之气,虽皆是天地之正气,但衮来衮去,便有昏明厚薄之异。盖气是有形之物。才是有形之物,便自有美有恶也。”(《朱子语类》卷四)人所禀之气有昏明清浊的差别,“故上知生知之资,是气清明纯粹,而无一毫昏浊,所以生知安行,不待学而能,如尧舜是也。其次则亚于生知,必学而后知,必行而后至。又其次者,资禀既偏,又有所蔽,须是痛加工夫,‘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然后方能及亚于生知者。及进而不已,则成功一也。”“有是理而后有是气,有是气则必有是理。但禀气之清者,为圣为贤,如宝珠在清冷水中;禀气之浊者,为愚为不肖,如珠在浊水中。所谓‘明明德’者,是就浊水中揩拭此珠也。”(《朱子语类》卷四) “气质之性”是合理与气而说的。朱子认为,一说到性,就落于气,就不是本原的“性”了,即不是理想的、本体的“理”了。“天命之性”或“本然之性”指我们今天所说的理想的人,或人的理想状态;“气质之性”指我们今天所说的现实的人,或人的现实状态。人有此形体,有知觉感应,有现实功利的要求。现实中人既因“天命之性”有道德的要求,又因本身即感性物质的存在而有现实的种种需要和欲求,这是混杂在一起的。从本体理境来说,人之理想的、本体的状态并无不同。但人在现实上的善恶、智愚的区别,在一定意义上是由于人之“气禀”的不同造成的。朱子指出,气禀的多样性、复杂性,尚不是“清浊”二字可以概括的,例如有清而不醇者,有醇而不清者等等。他又说:“‘死生有命’之‘命’是带气言之,气便有禀得多少厚薄之不同。‘天命谓性’之‘命’,是纯乎理言之。然天之所命,毕竟皆不离乎气。但《中庸》此句,乃是以理言之。孟子谓‘性也,有命焉’,此‘性’是兼气禀食色言之。‘命也,有性焉’,此‘命’是带气言之。性善又是超出气说。”(《朱子语类》卷四)朱子把圣贤愚不肖、贵贱、贫富、死生、寿夭等归结为禀气之不同,不免有“命中注定”的意思,因而遭到王夫之的批评(详下)。 关于“继善成性”,朱子说:“才说性时,便有些气质在里。若无气质,则这性亦无安顿处。所以继之者只说得善,到成之者便是性。”(《朱子语类》卷四)关于“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朱子说:“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远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远耳。”关于“唯上知与下愚不移”,朱子说:“人之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非习之所能移者。”(《论语集注》卷九)朱子认为,“性相近”,是从气质之性上说,通言善恶智愚之相近。但“上智、下愚”是指人之中相隔悬绝者说的。如尧舜与桀纣,是不可移者。但程朱都肯定“无不可移”。朱子所谓“气质相近之中,又有一定而不可易者”,容易造成误会,门生亦提出怀疑。朱子解释说:“盖习与性成而至于相远,则固有不移之理。然人性本善,虽至恶之人,一日而能从善,则为一日之善人,夫岂有终不可移之理!当从伊川之说,所谓‘虽强戾如商辛之人,亦有可移之理’是也。”(《朱子语类》卷四十七)这就留有一定的余地,表明朱子并不是把人之气质之性执定为初生之顷的。 王船山对程朱的“气禀”说,特别是对朱子的“有生之初,气禀一定而不可易者”之论提出异议。他在《读四书大全说》中指出:“先儒言有气禀之性。性凝于人,可以气禀言;命行于天,不可以气禀言也。如稻之在亩,忽然被风所射,便不成实,岂禾之气禀有以致之乎?气有相召之机,气实召实,气虚召虚;禀有相受之量,禀大受大,禀小受小。此如稻之或早、或迟,得粟或多、或少,与疾原不相为类。风不时而粟虚于穗,气不淑而病中于身,此天之所被,人莫之致而自至,故谓之命,其与气禀何与哉!谓有生之初,便栽定伯牛必有此疾,必有此不可起之疾,唯相命之说为然,要归于妄而已矣。”“天无一日而息其命,人无一日而不承命于天,故曰‘凝命’,曰‘受命’。若在有生之初,则亦知识未开,人事未起,谁为凝之,而又何大德之必受哉?”“只此阴变阳合,推盪两间,自然于易简之中有许多险阻。化在天,受在人。其德,则及尔出王游衍而为性;其福,则化亭生杀而始终为命。(自注:德属理,福属气。)此有生以后之命,功埒生初,而有生以后之所造为尤倍也。”“天命无心而不息,岂知此为人生之初,而尽施以一生之具;此为人生之后,遂已其事而听之乎?又岂初生之顷,有可迓命之资;而有生之后,一同于死而不能受耶?一归之于初生,而术数之小道由此兴矣。”(《读四书大全说》卷五) 船山借《论语•雍也》“伯牛有疾”章,诠释了如此一大篇文章,直接批评了“气禀”说、“命定”论的错误,指出人或物在自身的发展中,遇到诸多客观因素的制约,也有一些发展的契机。其中,有偶然的灾异的降临,是人无法预料、抗拒或规避的,这可以称为“命”,但这于人、物之初所禀之气毫无关系。天地之气变化日新,人受天地之气的影响,与天地之气相感通,不仅仅在初生之时,亦在已生之后。人的德性、知识、福命也在不断变化之中,绝不是固定不变的。 在《尚书引义•太甲二》中,王夫之说:“习与性成者,习成而性与成也。使性而无弗义,则不受不义;不受不义,则习成而性终不成也。使性而有不义,则善与不善,性皆实有之;有善与不善而皆性,气禀之有,不可谓天命之无。气者天,气禀者禀于天也。故言性者,户异其说。今言习与性成,可以得所折中矣。” “夫性者生理也,日生则日成也。则夫天命者,岂但初生之顷命之哉!但初生之顷命之,是持一物而予之于一日,俾牢持终身以不失。天且有心以劳劳于给与人,而人之受之,一受其成形而无可损益矣。” “夫天之生物,其化不息。初生之顷,非无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无所命,则仁、义、礼、智无其根也。幼而少,少而壮,壮而老,亦非无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不更有所命,则年逝而性亦日忘也。” |
